分级导演：张文博

《东进东进》，其实也可以称之为《新四军》，我在工作期间也一直这样称呼她。

于公，这是一集纪录片，是为建党90周年献礼的大型文献纪录片《红星照耀中国》的第12集；于私，这是作为一名电视工作者，我的第一部纪录片作品，她的诞生可以说是对我所从事了三年多的电视工作进行了毁灭性的颠覆！在这个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这一部纪录片与我以往所做的综艺、娱乐有何不同。以至于，我先后编辑了三次，历时两个月才最终完成。

两个月前，当我从制片人那里得到《东进》的第一次定稿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短短半个月之后，我将接受在这个团队的第一次洗礼——改稿！

看过了梁碧波老师的《建川博物馆》，再看看手里的稿子，我顿时出于崩溃的边缘。心想，若要以这篇稿子的内容向《建川》靠拢，那是不可能的了，怕是只有从根儿上才能解决问题。果然，没过多久就得到明确的指示，改！

而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是，负责前期写稿的编导已经撒手，95%的采访已经完成。洗牌重来一次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我必须，只能从这现有的素材中挖出新的内容！时间只剩下50多天，而我之前的那位编导大概是从去年八月份就开始着手准备的。想想看，我那时的情况才真的是“时间紧，任务重”，我时时刻刻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在整理采访的过程中，我用“读”的方式去了解老人们口述的历史。我深知，速记出来的文本断不会有什么渲染啊、抒情之类的文字技巧，但，就是那样的速记稿，让我每天都会对着它们流泪。以至于后来在与袁振威将军的秘书沟通的电话里，我不停地重复那句“看着文字，我都哭出来了，所以请您相信我……”

袁振威将军的父亲袁国平，是新四军的第一任政治部主任，是毛泽东口中“我军著名宣传鼓动家”。我发现，在过去的许多纪录片中对于他的描述并不多，一些有关新四军的影视剧里更是将他的归宿演绎得南辕北辙。所以，在为本集构架的时候，我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尽量少地重复同类纪录片中的内容，将像袁国平这样的故事突出出来，填补一些空白。这个想法得到制片人和梁老师的支持，让我不胜感激！

袁国平在网上最常见的照片，是戴着眼镜、笑容灿烂的侧脸，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牺牲的时候也只有三十五岁！从他儿子的讲述中我能感觉到，袁国平从穿上那身军装的那一刻就下定了一种决心——时刻准备着为党和革命事业献身！

他曾写下多封遗书，用自责的语气向他的家人表达深深的歉意，同时也表明自己的决心。他在其中一封遗书中这样写道：“……此刻，我自己身无分文，无法帮助家里，因为我们都是以殉道者的精神为革命、为国家、为民族服务的。或许有人要说，我们是不太聪明了，然而世界上应该有一些像我们这种不聪明的人……”

中国有句古话，自古忠孝难两全。但在他儿子袁振威却说，“我的父亲，忠、孝、情、义都能全！”

在编辑的同时，我常常会反思。新四军官兵在战场上拼杀时，大多数人的年纪应该是20-30岁之间，而正处于这个年龄段的我和我的同龄人，每天坐在冬暖夏凉的办公室里，玩着电脑，用着上千块的手机，听着小曲儿看着八卦，整天嚷嚷着非主流……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将来还会不会有人记得，这样的安逸生活是多少万同龄人用血肉之躯垒起来的！虽然只有这一集，但我却觉得我有责任让看到她的人铭记这一段历史。

我始终都在感慨，人的一生变幻莫测，即使是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难逃一劫。叶挺就是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地就成为北伐名将、共产党员，在国民党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却在事业最风生水起的时候被驱逐。好在，十年的漂泊磨去了他的棱角但没有抹杀他的斗志。为了抗击侵略者，他宁愿委屈自己脱党工作，也要促成国共合作；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后，为了顾全大局下山与国民党方面谈判，被扣押，一押就是五年！我是实实在在的佩服他，也是实实在在地为他惋惜。他的妻子李秀文，澳门士绅的女儿，本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自从嫁给他，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在新四军组建的初期阶段，她不惜变卖家产，其中包括父母的养老家当，换来枪支亲自押送到军队。我在编辑到叶挺夫妇飞机失事那一段的时候流泪，但后来我用司马迁《报任安书》里的一句话来安慰自己，“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叶挺在死前终于被获准入党，也算得上是死而瞑目了！

我看到一些评论说，叶挺和夫人在军中的形象是穿着西装和旗袍，骑高头大马吃着小灶。很多人对叶挺的不满都来自于此。但我却认为，这没什么不妥！作为一个整天周旋在国民党高层、社会名流、外国记者之间的新四军军长，总要有一点场面上的排场。不然，人家凭什么拿钱给你？不过，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很多新四军战士都是从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就像片子中所说的“没吃的，没穿的”。

其实，陈毅在动员南方游击队下山的时候，也是穿着长褂、戴着礼貌、手拿文明棍、坐着轿子上山去的。周恩来在与国民党谈判时也是西装革履的。我认为，那时候的人思想比较单纯，主观意识比现代人更强。恐怕那些对叶挺有不好印象的人，心里面介意的实际上是，担任新四军军长的这个人不是共产党员！而在这个片子里，我要做的就是，让观众去感受到叶挺的一腔爱国热忱，以及为了大局不惜委屈、牺牲自己的那一面。我称之为“真男人”！

在叶挺的故事里，我大胆地用了一整首《囚歌》的诗朗诵，梁老师审片的那天我内心忐忑不已，没想到他回头跟说我，“这段看得我想哭了……”

在这集30分钟的片子里，我无法把所以采访到的故事都写进去。有时候做删减工作就像是在割肉一样的痛苦！

在战争年代，与亲人失散是随处可见的事，不仅是新四军，八路军、红军都一样。在片子中的一位名叫王必成的将领，他的遗孀陈瑛女士在采访中说，女人随军跟男人的装束都是一样的，打绑腿穿军装梳短发，生了孩子都要放在老乡家里寄养。他们的第二个女儿只享受到了一个月的母爱，陈瑛便回部队了。一年后，有人捎信告诉她，小孩夭折了。而王必成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有位乐时鸣老人讲述，他的妹妹牺牲的时候只有20岁，是在调任的时候被特务抓到，双手双脚被钉在门板上，用刀劈成两半。而乐时鸣老人的妻子，在新四军遭遇“清乡”、“围剿”的时候被老乡救下，老乡在危急关头把自己的女儿交了出去。“一个女儿换一个女兵”这件事后来在当地成为一段佳话流传了很久！

……

5月11日，片子正式剪辑完成，我在网上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建党90周年 文献纪录片《红星照耀中国》之《东进东进》。张小兔为你讲述铁的新四军，一定要你掉泪。”

梁碧波老师在组里不止一次地说，要怀着纯朴的好奇心去做片子，做出来的片子才能好看。我不知这一集是否会赢得鲜花和掌声，但我希望，每一个看过《东进》的人都能为这些流过血、牺牲了生命的，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们流下一滴眼泪，记住这段历史，记住铁一样的新四军。就如同片子最后的结束语：

“今年，是新四军组建之后的第74个年头，当年最激烈的战场上，除了墙壁和桥头的弹痕，恐怕很难再找出什么战争留下的痕迹。如今现有的，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新四军战士，最年轻的恐怕也有80多岁了，但他们依然能够回忆起当年与侵略者、国民党交战时的情形。虽然在他们的讲述中，许多事都是轻描淡写，但曾经的一切却注定在历史上被后人铭记！”